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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地国际学校富力分校 李洪松:修钉记

来源:教育头条 | 时间:2026-08-26 11:22:40

导读:小小的图钉成了他指尖的陀螺。喧闹的课间,他像捉弄一只小虫一样摆弄这枚从黑板报上掉到空气净化器缝隙里遗漏的图钉……。

小小的图钉成了他指尖的陀螺。喧闹的课间,他像捉弄一只小虫一样摆弄这枚从黑板报上掉到空气净化器缝隙里遗漏的图钉……

课堂中漏水的空调将黑板报上孩子们用图钉展示的作品浸湿,作品散落在地上,下课后大家小心的将图钉收好放到我的手中,生怕扎到自己或是不小心伤到其他同学,我们将地面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任何疏漏。然而,热闹的课间突然被一声尖锐的惊叫刺穿,只见鲜血瞬间染红了小涛的一小片袖口。小北却兀自立在原地,似乎对图钉穿透布料的力道感到惊讶。

这已是小北本月第三次伤人闯祸了。此时紧急联系双方家长,由于小北的爸爸妈妈工作很忙,而且姐姐在天津上学,所以他们要在两个城市间不停地穿梭,平时小北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有爷爷奶奶对他的“宠爱”,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北。今天很难得联系到了小北的妈妈来到学校,他的妈妈一个劲的向小涛和小涛的妈妈道歉,并且陪同小涛一起去医院打破伤风,在临走之前,小北妈妈要求小北一同前往,此时的小北却只是低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鞋尖,仿佛那鞋尖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秘密,对妈妈的指责都毫无反应。我们一行人来到医院,挂号、排队、取药……打完针从医院出来天色已晚。我伫立在门外,初冬的风灌进衣领,心中凉意阵阵。疲惫感涌上来——这个月第三次了,我还能做什么?

可看着小北妈妈匆匆赶来的身影,看着她反复鞠躬道歉时微微颤抖的肩膀,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感到疲惫,她的无力感只会更加严重。指责一个“管不了”孩子的父母,远比理解他们要容易得多。

那一刻我反问自己:我一直在用纠正问题的方式对待小北,可如果换个角度——不盯着他“缺什么”,而去发现他“有什么”,结果会不会不同?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地观察小北。观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当你真正开始关注一个人,不会急于判断,也不会急于纠正或改变他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藏在问题背后的一些细节,会如雪花的纹理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展现出来。

小北的课堂就好似手中那枚图钉,一端尖利而不能控制,一端平滑而无法着力。他思维极其活跃,人也十分聪慧,但从不好学,书本摊开来就是一排无字的墙,目光常因窗外房檐下停歇的麻雀而停驻,也因同学丢失东西时发出的声音而停留。时常发现他低下头在课桌底下拆旧圆珠笔,他的手指十分灵巧,弹簧和小塑料件在指间无声地移动、组合,眼神十分集中,而他在课堂上走神时的涣散与之完全不同。

看到这样的小北,我思忖片刻,悄悄做了个决定。我特意把值日安排稍稍调整了一下,让小北留下来。同时在角落里放了一只坏掉的旧拖布——拖布头与杆子早已分家,我故意没有处理它,像埋下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我坐在讲台边批改作业,余光也跟着他转悠。果然,当他发现那个坏掉的拖布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就蹲下来开始摆弄起来。他的小胖手沾满污渍,却很灵活,一会儿把零件拼合,一会儿歪头思考。我屏住呼吸,没有打断。等他抬起头时,我假装刚刚发现,走近轻声问:“你在做什么?”他一愣,有些紧张地说:“老师……这个拖布少个零件,装上就能用了。”我故意劝他扔掉,他却摇摇头:“找个东西固定就行,您别管了。”那晚,我几乎是带着欣喜离开教室的——我的“试探”已经证明了我的判断。

第二天他就早早地来到了学校,蹲在角落里费力地把拖布缠好、固定好,鼻尖上也挂上了汗水,神情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艺术品。我悄悄走近,他突然转头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老师……马上就修好了。”那声音很小,却让我心中一震——这一刻不是偶然的巧合,是我要等候的必然。但是,我明白,一次偶然的“修复”只是微弱的火星,若要使这颗火星持续燃烧下,甚至点亮他内心的原野,就不能只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更不能让这次珍贵的尝试如流星一般瞬间消失在空中。我决定,将他对这个旧拖把的专注,变成一扇可以推开的窗。

对待小北这样聪明却顽皮的孩子,用强硬的管教去修剪他的枝叶,只会引起他的反弹,而为他创造一个能施展才能的舞台,才是撬动他成长的支点。因此我决定不再把精力放在“堵”上,而应该转向“疏”——也就是通过具体的、可以激发其价值感的机会来使他的手由麻烦变为骄傲 。

因此,在心底里萌芽出了一个想法。搭建一个舞台,这个舞台人人可以参与,但又恰好是小北能够发光的舞台。

不久之后,我在教室后面专门辟出一个小角落,放置了一个工具箱,挂上巧手工具箱的牌子。我告诉全班,这里欢迎任何心灵手巧、愿意帮班级修补东西的同学。小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就像星星点亮了黑夜一样。我随即走到工具箱前,将那个“起死回生”的拖把郑重地放了进去——这不是随手一放,而是一份经过设计的、无声的嘉奖。我看向小北,轻声对全班说:“这个拖把,就是咱们班巧手的第一件作品。”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小北身上,他先是愕然,随即脸腾地红了,却在与我对视的一刹那,从我的笑容里读到了肯定和认同。那一刻,小北在全班面前,有些羞涩地挺直了背脊。

自此以后,那个地方就成了小北施展魔法的天地。而我做的,远不止是开辟一个地方那么简单。我开始有意识地制造需求——班里的簸箕手柄松了,我故意在他面前皱着眉摇头,轻声念叨:“这簸箕怕是要扔了。”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里,果然当天傍晚小北悄悄地留下来了。我没有陪他,只是坐在讲台边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当他终于用铁丝和胶布将簸箕加固好,怯生生地把簸箕拿出来给我看时,我没有夸张地表扬,只是仔细地看了看,认真地说:“这个办法我没想到,还是你行。以后班里有东西坏了,老师可能还得请你帮忙。”他挠挠头羞涩的笑了,此时发现我手中的红笔笔杆已经开裂,笔芯在笔杆间晃晃悠悠,他又开始修补起来,当他修好的时候,我竖起了大拇指对他频频点头,并再一次夸奖道:“你真行,多亏有你。”——我有意把“你行”和“被需要”联系起来,让他感到不是夸张的赞美,而是一种信任。

从那以后,我的角色慢慢变了,我不再是跟在他身后不停提醒、拦着他、帮他收拾烂摊子的消防员,而是变成了一个默默在背后搭台子的人,班会课上,我组织班级小管家认领活动,念到维修管家这个岗位时,我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小北的身上。同学们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小声说:“小北会修东西!”我没有趁机推选他,而是告诉大家:“这个岗位要有耐心,还得手巧的同学,大家可以自荐,也可以推荐他人。”放学后我的办公桌上静静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想试试”是小北的字迹,那个“试”字的斜钩,几乎戳破了纸背。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的角色不只是“搭台人”,还要做他的“守夜人”——守着这簇刚点燃的火苗,不让风把它吹灭。我私下找了几个班干部,叮嘱他们多配合小北的维修工作,班里有东西坏了,可以主动去找他帮忙。我还悄悄向几位科任老师打了招呼,请他们如果看到小北上课走神,先别急着批评,课后可以问一句:“咱们班的维修管家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新点子?”

那段时间,我就像一个蹲在田边的农夫,每天看着这株曾被忽视的小苗点点地生长出新芽。我看到他开始主动整理工具箱,把散落的零件分类放进小盒子里,我看到有同学的水杯盖拧不开,他二话不说接过去,用一块橡皮借助巧劲轻轻地把水杯盖拧开了,旁人一阵惊呼声;我甚至看到他课间不再满楼道随意跑动了,而是蹲伏工具箱旁,用一小块砂纸打磨一个生锈的合页,全神贯注地,就连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都忘记了擦。

然而成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小北又闯祸了。周一早晨,班级的钟表不见了。我走近一看,那只陪伴我们两年的石英钟,正被拆散在小北的课桌上,表盘被撬开了,指针歪倒了,齿轮铺散在桌子上,电池连着金属片晃悠着。小北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把螺丝刀。“小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他抬起头,眼里露出一丝慌乱。“你拆它干什么?”我压着火气问,他嘟囔道:“我就是……想知道它为什么一直嘀嗒嘀嗒响……”我忍住指责,他还是那个满脑子充满奇思妙想的小北,我得帮他分清好奇和破坏的边界。这件事让我既庆幸又警醒。庆幸的是我没有退回指责的老路;警醒的是,好奇心如果缺少方向的话,天赋也会伤人。

一个月后,班里筹备运动会。道具组那个非常重要的面具模型不慎被摔裂,所有人瞬间慌了神,大家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我却出奇地平静。因为小北已经默默蹲在了面具的旁边,只见仔细查看裂口,然后用胶水、纸板和剪刀修补加固。当他仰起汗涔涔的小脸,将修复如初的面具拿起时,教室里竟自发地响起了掌声。小涛——那个曾被图钉扎伤的孩子——大声喊道:“小北,多亏有你!”他站在掌声中央,环顾四周,终于第一次在全班面前,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略带笨拙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我们总在修枝剪蔓,却忘了幼苗本身就具有着千姿百态的生长形态;原来所谓教育,不全是精雕细琢,有时不过是拂去尘沙,唤醒那被遗忘或忽视的微光,迸发出别样的光彩。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教室的讲台之上,透过桌面投射到教室的每个角落。就好像我们以心火点燃的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都在为某个孩子沉默的天赋开辟道路。

原来教育的魔法,并非点石成金,而是让星河中被月光掩盖的星星自己发光;那枚曾刺伤人的小图钉,终究会成铸造成一把钥匙——它打开的不是锁,而是一个孩子的内心通往世界的可能。


编辑|贾秉然

校对|刘佩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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